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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颙:大自然的神奇魅力,是超越书本的宝藏

2015年04月20日11:36 来源:未知 作者:孙颙 点击:

1987年,我第一次出国访问。冯骥才、张抗抗和我,三个人组成微型的作家团,去加拿大参加文学活动。邀请我们的,是安大略的一家文化组织,属于民间文化交流活动,对方的经费较紧,记得开车接送的,均为市民中的志愿者,开着他们的私家车为我们服务。因为预算不足,我们十来天的日程,基本限定在多伦多一地,稍稍跑远些的安排,是为我们买了去尼亚加拉大瀑布的一日游票,每张几十加元。说来可笑,当时,中国人手头难得有外币,能出国看看的又少,出来一趟不容易,你总得带点小礼品回家送人吧?于是,有留学生热情建议,把票退了,他们开车送我们去大瀑布,退票省下的钱,买些一次性打火机之类的小玩意——那时候,还属于送得出手的稀罕物。留学生们真诚的情意,让我们感动而不安。那时候的中国留学生,全是靠打工挣学费的,尚没有富二代一说,白得他们的好处,于心不安。冯骥才是我们三人小组的头,难为他了,当下挥毫作画,墨宝留给学生们,算作回报。如果那几幅画没有丢失,现在应当很值钱。冯骥才的画,早就和他的文字一样名声显赫。

在多伦多十来天,除了两次文学交流活动,空余的时间很多。邀请方担心客人无聊,尽力陪我们四处转,看学校,看博物馆,看旅游景点,也逛逛各式商场。当时,中国的改革开放刚刚迈开步伐,城市的发展尚未起来,多伦多是比较发达的地区,让我们大开眼界的东西实在很多。我记得,冯骥才当作宝贝买了带回国的物品,有一只坐便器的布套,他说,这玩意的用料,国内绝对做不出——现在的年轻人,会听得瞠目结舌,中国是世界工厂啊,那么通俗的日用品做不了?

以上均是铺垫的闲话,十来天的游历,最让我震撼——那种震撼感至今还清晰留在心底——是多伦多自然科学馆对我视觉的冲击。我从小喜欢科学技术,是无线电业余爱好者,从玩简单的矿石机到电子管、晶体管收音机,最后是装修电视机,沉浸了十几年;一度还迷恋天文,雄心勃勃,想要自磨凹凸镜片,装配天文望远镜。上海外滩,河南中路那一带,有家自然博物馆,是我心目中的科学殿堂,去过几回已经记不分明,印象最深的,是来自远古的问候,高傲耸立着的恐龙的骨架。但是,在进入多伦多的自然科学馆之前,我从未想象过,科学普及的场所,能建成如此惊人的规模。天文地理的奇观、动物世界的奥秘、人类跋涉的艰难,凡此种种,恢弘地汇聚在一个庞大的空间里,供爱好者们在闲逛中观赏,在游玩中思考,至于种种互动操作的科学实验,对那时的我,实在是新鲜。

看见高鼻子的父母们带着孩子欢天喜地进来,斜背水壶,手提干粮,似乎打算泡一整天的模样,羡慕之心,油然而生。那一年,我的儿子五岁。隔着浩瀚的太平洋,按照那时候的条件,我绝对不可能把他带到多伦多来玩科学馆,内心未免五味杂陈。离开加拿大,回程的飞机上,十来个小时的漫长旅行,昏昏欲睡之际,脑子里反复盘旋一个念头,什么时候,在中国,在上海,我们能为孩子们建造如此这般的科普殿堂,可以让渴望知识的童子们欢快地浸泡其中?

那时候,这样的梦,显得遥不可及。中国人当时很穷,穷到我们这些作家在国外连饮料也买不起——我记得,冯骥才买了可乐请我和张抗抗解渴,因为他好歹有一点国外出版商的版税。国家也穷,基本建设的欠账比比皆是,出了大城市,道路就坑坑洼洼,高速公路是可望不可及的传说。上海人的日子过得可怜巴巴,结婚有个亭子间就让朋友们羡慕。到处需要钱啊。自然博物馆之类的建设,还放不到市长们的预算里。

三十多年一晃而过。今年,2015年,我的孙子恰好五岁。上海新建的自然博物馆将要开门。据介绍,这将是世界上最先进的自然博物馆之一。也许,比之曾经让我震撼的多伦多自然科学馆,我们的新馆将更加有气派。我想,一定要让小孙子成为最早的参观者之一,聊以弥补他父亲幼年的缺憾。

孙子已经去过浦东的科学馆,他天真地发问,怎么有两个科学馆啊?这个问题,三言两语,确实不容易说清楚。好在,多年的文字训练,概括能力还算可以,我振振有词地回答,你已经看过的科学馆,放的是人类发明创造的东西,新的那一家,里面全部是大自然的宝贝。这样的回答,严格推敲,会有定义的漏洞,这两大类,常常交叉啊。不过,对于幼儿园的孩子,也只能解释到此了。

有一种偏见,认为中国人的头脑长于诗文,弱在理工。你说这是胡诌吧,它有自己的逻辑。中国辉煌的文明,大文人汇聚成灿烂星河,细细点下去,数昏了头,未必数齐全;科学巨人呢?不能说绝无仅有,反复盘点,寥若晨星,与文豪们确实不成比例。你可以不服气,举出中国的四大发明予以反驳,强调我们的祖先早就懂得圆周率,早就发明了观察天象的浑天仪、指点天下的指南车,不过,你还是得承认,世界近现代科学大师的名录中,我们没占几个位置。

如何解释?

不妨先说当代中国的问题。年轻人创新精神不足,创造能力不够,与我们的教育制度,特别是处于核心地位的高考制度密切相关。由海量试题铺就的通往高考之路,死记硬背加机械演练的应试秘诀,折磨从六七岁绵延至二十岁,自然而然磨灭了大量少男少女思维的棱角。种瓜得瓜,种豆得豆。你播种的不是生机盎然的智慧之树,智慧之花哪里会盛开?

同理可推,中国历朝历代,李白式的文人多,鲁班式的工匠少,张衡式的科技奇人难得一见,毛病出在延续千年的科举制度上。成亦萧何,败亦萧何。科举制度打通了社会精英的腾达之路,却把无数智慧的大脑引向只知死背四书五经的独木桥。并非中国人的头脑不适合研究科学技术,原本是社会制度设计的偏好,导致了科学思维的枯萎。

这篇短文,是为上海自然博物馆新馆开张而作,写到此处,似乎有些跑题。其实不然,我想破解的,是一种认识上的误区。在不少人的眼里,知识,分经济实用与无关紧要两类。凡是能应付考试的,有利于求职升级的,显见得经济实用,而缺乏上述直接效益的,便属可有可无之列。自然博物馆里,新奇的东西自然放眼皆是:体格健硕的古代巨兽之化石,身材纤细的变色爬虫之真相,千姿万态的海底生物之美艳,让你看得眼花缭乱。静心一想,好像只是看看而已,看了派啥用处,实在说不清楚。除非你决心去攻读生物或地理,看有何益?顶多是老师布置作文,正好碰上相关命题,胡扯几句得以交卷。

我坚决反对上述偏见。人由孩提而成年,思维的发达,绝对不是线性的,如几加几等于几那么简洁明了。这里顺便扯一下当前炙手可热的智能计算机。据说,若干年以后,智能电脑将全面超越人脑的智慧,人脑可以做的它均能做,并且做得更好。我对此深刻怀疑。智能电脑在许多应用的层面可以超越人脑,唯独在智慧的顶端,即“无中生有”的创造力方面,我无法对它的优越投赞成票。

为什么?

计算机的基础,是0和1,所有复杂的功能均在此基因上演绎。数字时代的大厦,全部由0和1的砖石构建。它比人脑强悍之处,首先是精确和速度。但是,人脑思维的非精确性,混沌性,却是上天赋予人类大脑的最高秘密。精确见长的电脑,对此难以模仿。人的创造能力,首先是由以往的知识积累为基础,这里需要精确;但是,现成的知识再多,也无法自动生成创造力,即创造前人没有发现过的东西。“无中生有”的创造力,是在混沌的难以规范的思维活动中孕育。所谓“灵光一闪”,所谓“忽然开窍”,所谓“梦中之悟”,恰恰是任何高速精确的运算难以完成的。这种情形,有点像基因的变异。基因复制,不过是基因可靠的延续,唯有基因的突变,才是生命进化的真正原因。

因此,人脑的一大优势,人脑的无限魅力,在于它的思维活动的复杂的模糊性。人脑中存在的知识越是五花八门,思维在各种知识的边际游荡,越是可能火花激荡而形成难以预先规划的创造力。那天,我和一批朋友去拜访尚未开馆的上海自然博物馆。站在远古那些巨型生物的骨架前,我突然有点迷惑。我问身边的一位老朋友,为什么远古的动物,不仅仅是恐龙,包括古象等等,躯体均比现在的动物要庞大得多?我猜,答案恐怕不仅仅是古代的自然环境优越,是否与当时地球的引力有关呢?我的朋友,是知名大学的物理教授,他犹疑地回答,也许,地球引力的变化,不会在几千万年中就急剧变化吧?回家之后,我查了资料,却发现确实有此假说,即在恐龙的年代,地球的引力比今天要小一些。我的朋友在物理的某些领域是资深专家,但是,世界的知识实在丰富无比,我们难以穷尽。我们需要做的,是像海绵一般尽力汲取,以保证复杂思维与创造力所需要的充分养料。

由此推论,孩子成长的最佳途径,不仅仅需要灌输家长老师设计好的“有用”的知识,同时需要大量搭配不那么实用的似乎可有可无的内容。这里,大自然的神奇和魅力,绝对是超越任何书本的宝藏。伟大的美术家,难以比肩自然的神来之笔;天才的音乐家,难以模拟无穷的天籁之音。让孩子们自由地游逛于浩瀚的天地之中,是他们的大脑健康成长的必由之路。带孩子们旅行,是个好办法。但是,这远远不够。你不可能走遍山峦海洋的每个角落,你更不可能去访问远古消失的世界。于是,聪明的国度,会把科学馆、博物馆的建设,作为社会文明的基础工程,作为开启智慧宝库的最佳投资。

上海已经建造了规模宏大的位于浦东新区的上海科技馆,现在,焕然一新的自然博物馆又将撩开面纱。这是中国孩子们的福气,是文化教育的福音,是民族发达的先声。我想说,时间越久,我们越会认识到,即将开幕的上海自然博物馆新馆会具有深远的意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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