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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子涵:浓荫

2015年05月29日11:19 来源:《新民晚报》 作者:梅子涵 点击:

车停在小镇的一个巷口。我踩着清冷的路面走进去。陪同的校长说:“到了!”我抬头便看见了木牌上的四个大字:列宁公园。这是让人看了有些恍惚的。我在县城讲完文学,陪同我的校长告诉我有一个这样的小镇,小镇上有一个列宁公园的时候,我就恍惚了,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奔腾:“我们去吧,去列宁公园!”如果是告诉我,那儿有个湖,是天下第一湖第二湖,我不会恍惚,因为现在第一湖第二湖太多了,大家都喜欢骗骗人。如果告诉我,那儿盛产什么,我也不会恍惚,处处都有盛产,可是又处处都能买到,现在中国最“盛产”的倒是,别人盛产什么,那么我也要盛产,结果处处堆满的都一样。如果告诉我说,那儿有座山,山上有座庙,庙里有个和尚,我一定会说,我想睡一会儿,昨晚没睡好,现在有点恍恍惚惚呢!

当然恍惚的很可能只是我们这样年龄和记忆的人,因为我们都是阅读过列宁的。我们很年轻的时候总是说“列宁说”“列宁教导我们”。我们看列宁电影看得可以背出来。我们人人会说:“忘记了过去就意味着背叛!”这话也是列宁说的。我下乡当知青的时候,不带吃的,不带喝的,但是带着马克思和列宁。漫长的知青日子里我漫长地读着他们的书,我甚至模仿列宁同志讲话的姿势,恨不得也有一个翘翘的下巴和胡子,自己觉得自己简直有水平极了,实在是非常帅。

车开了几十公里,没有高速公路。县城从前异常贫困,乡下小镇更是褴褛,所以革命了,红色遍地,那个想让中国可爱、强壮的方志敏就是这儿举起红旗的人,也举起枪,建立了红色根据地。什么叫根据地呢?我从小到大都没有认真想过,但是我现在认真想。它一定应该有这样的意思:这是我们现在生存的地方。我们也许会在这儿待很久,然后继续去别处。所以我们要把这儿建设好,让大家喜欢;以后大家就会喜欢我们去,别的地方也就飘扬起我们的旗!

方志敏也会想到这样的意思,他还会想到更多。他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。那么会打仗,举起红旗一招展,衣服褴褛的人都跟着他的红旗走了。他还有一支钢笔,他的钢笔会写十分飞扬、坚定,可是又软和缠绵的文章,他是一个能把革命文章写成不朽散文的领袖。我们这些从前的小孩知道他,并不是从他的打仗故事开始,而是读着他的飞扬、坚定、软和缠绵而牢牢记住。不要说职业革命家了,就是许多的文学家也写不出那样的壮观、自然,一点没有小气的羞羞答答,一点没有心情的装模作样,直到现在,我都愿意认认真真去背诵他写下的那些,我愿意背诵!

列宁公园正是他建的。

那是八十多年前。那时他刚三十岁。他对自己说,我们要建一个人民的公园。他在更年轻的时候去上海,走到外滩公园门口,看见英国人竖着的牌子:华人与狗不得入内!你说这是什么混蛋话呢?在中国的土地上,华人不能走进自己的绿荫。那么现在我就要在这个根据地、这个一点儿大的小镇建一个绿荫和草坪,让中国人走进去,而且是让最穷苦的犁田种地人走进去。他们不是只配了争取缸里的米面、袋中的铜板,也是需要把腿上的泥洗了,头上的汗擦了,换上干净衣裤,缓缓散步,抬头寻找鸣叫的鸟儿是站在哪根树梢;他们也要亭子,有个坐下来赏心悦目喘气的座位,那么这个时候的心情就是他们心里的诗了。这些劳动的人,贫苦的人,他们不是只配匆匆赶路,让担子把生命压成一把弓的!方志敏心里的可爱的中国和列宁心里、书里、挥动手臂激昂演讲中的那个苏维埃是一样的,都是人民至上,所以他把列宁的名字作为公园的名字写上木牌。我对自己说,并且相信,这个如此小的镇上的公园,应当是中国的真正的第一个人民公园,现在,也一定是唯一的列宁公园!

八十多年前的方志敏,在中国的红颜色根据地,进行了多浪漫、多灿烂的法国欧文、傅立叶式的实验,任何的空想只要有了建立,那么就是真实和可能,就能流传和影响。这个曾经红色的小镇,也是如此多情地把方志敏的列宁公园完整地保护了下来,安然坐落。

公园里有一个小游泳池,建造的时候,方志敏反复提醒,一定不要深,要安全。小小的荷花池也还在,盛开的时候,每一朵里都有对八十多年前的想念。八角亭前的那棵梭花树也是方志敏种下,如今恍恍然然的阳光照着它,已经飘飘渺渺地像把天空全遮住了。我看着它飘渺的高大和覆盖,想着披一件很旧的棉大衣的那个英武的男人,被敌方抓住的时候,身上只有一块手表,一支钢笔,没有一个铜板,眼里克制不住地涌满了泪水。陪同的校长看看我,轻声问:“我们走吗?”我说:“再站会儿吧。” 我喜欢站在真正了不起的人跟前,喜欢站在浓荫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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