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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文君:我在老老实实爬格子

2018年01月22日09:56 来源:《文汇报》 关联作家:秦文君 点击:

获2017陈伯吹国际儿童文学奖年度作家奖,是我的荣幸,这是一个庄重的奖,鼓励写作者在儿童文学艺术创造领域跋山涉水。

从我第一次获儿童文学园丁奖(陈伯吹国际儿童文学的前身)到今天,已三十多年了。当年我是初出茅庐的青年作家,和陈伯吹先生同在少年儿童出版社工作,我家住在重庆南路南昌路,陈伯吹先生住在瑞金路南昌路。夏天的时候,有好多次,陈伯吹先生饭后散步,走着走着,会弯到我家来,站在大院子里交代一些具体的事,如嘱我把他给作者的回信带到出版社去。有时没有实际的事,只路过这里,和我这个“小孩”谈创作,如数家珍地谈经典的儿童文学作品。随后,他继续着不紧不慢的步履,沿着蜿蜒的南昌路回家。他的教诲令我永久难忘,感谢陈伯吹先生对我的精神引领。

从文学简历上看, 我创作七十本书,对儿童文学有了一点贡献,其实是儿童文学成就了我。它给我另一双眼睛,让我通过死亡看到生命,从怜悯里看到美和诗意,在人性里看到没有泯灭的神性,在我最幸福的时候,在我失去亲人无法自拔的时候,我都在书房里写作,文学抚慰了我。

从1982年起,我发表儿童文学,那时把写作叫“爬格子”,我们这一代人,以及前辈作家,都是一格一格地爬格子。我敬仰的那些前辈作家,爬了一辈子格子,所拥有的是笔、深度的眼镜、清贫的生活、一屋子书,但从没有松懈过,没有失去爱和勇气。作家们看似单干,但各自的艺术追求,汇拢起来就是一个文学百花园,尤其值得称道的是各种门类,小说、童话、诗歌,都有作家在默默耕耘,一写就是一生。他们的创作心态是平和的,对文学怀有纯粹的爱和责任。

发展到今天,因近年来中国儿童文学大火,市场也好,在经济迅速发展的同时,出现了社会风气功利化。作家自身的坚守很重要。有的作家心灵中有碧绿的叶子,呵护美好的姿态,维护着独有的价值,在多元文化时代的选择中,保持高雅的追求,沉下心,保持内心有一种强大的宁静。

但也有一些作家丧失了对文学的敬畏,不是爬格子了,是跳格子了。或许因为文学功力不足,或许图快、图省力,创作浮躁,有时讲一个并不高明的闹腾的故事,还用很多简单对话,一下跳过去, 文学情境描写潦草,风景描写、人物内心描摹并不注重。于是,市场上出现很多同质化严重的儿童书,大同小异,缺少独特的文学个性,一推就是一大套。

文学是语言的艺术,语言的魅力太重要了,好作家并不一定追求语言的华丽,但保持语言的光泽是重要的。到了电脑时代,都说简洁是智慧的灵魂,但真正的作家,调动写作语言,应该会像绣花一样,一针一线都是美,千锤百炼,很多时候会忍不住显摆一下,有话偏偏不这么说,而是那么说,设置一些巧妙的语言机关,自我陶醉,津津有味。

成就一个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家,是一场马拉松。一个作家的造化,取决于作家对艺术的态度,取决于心灵家园是否丰富,艺术的造诣能否上去。文学的创造能力,叙事能力,对人的描摹,情景描写,价值判断,美感,语言魅力能体现作品的高下,判断出作品的深浅,是否具有艺术本色。

2017的年度作家奖,在颁奖词里,我看到了获奖的主要理由:2016—2017年度,我出版长篇小说《小青春》《宝塔》,中篇小说《王子的密使》,图画书《我是花木兰》。

回顾这几部作品的写作,百感交集。2016年深秋到冬末,为了修改《宝塔》,我把自己关在郊外的阅读之家,穿一条厚重的老棉裤,手机关闭,和日常生活隔绝开,抵御温暖而惬意的惯性、各种诱惑,捍卫写作足够的时间和空间。沉湎于创作,文学才能焕发的时候,艺术思维会变得像夜晚的星空那样神秘诱人。

《宝塔》写了男孩嘉庆十三岁生日的这一天,神秘男子突然闯入。从此,家族曲折而隐秘的过往彻底改变了几个男孩的生活。这些笔下的人,嘉庆和表弟嘉麟,离奇冒出来的虎子“兄弟”,妈妈和姨妈这一对相惜的姐妹花,“凤凰男”的嘉庆爸,老上海姑父,从命运的伤痛中超然而出的老绅士外公,一大家人的坎坷和秘密,爱、伤痕、亲情,在我心里酝酿不知多少遍了,写作的时候才一气呵成。

《宝塔》的故事时态在当下。现实题材的长篇创作需要有主心骨,儿童文学不仅要写真善美,要写爱和勇气,还要写出生活的丰富性、人性的多元,浩瀚,只不过羽化了的。儿童文学不能剥离世界的玄妙,越是日常的、现实的题材,越不能含糊。写当下,往往更要有足够的能量,面对这个时代的风貌和风情、同步的语境等具有挑战的难题。直面当下生活,最能考量作家的想象力、审美功力、艺术活力。

至于《小青春》这部长篇,动用了我的生命记忆,写上世纪六十年代,十四岁的上海少年李伟义与好朋友老巴、王建生所经历的一段青葱岁月。李伟义钟情于同班的小阿妹张靓,经常借故溜到红霞烟纸店,去喂张靓的宠物猫“海军男”。为找到老巴遗失的秘密日记,三个人费尽周折却一无所获。就在他们一筹莫展时,各种意外接踵而来:王建生因食堂救火成了英雄;张靓的小婶婶倪阿姨无辜被定为纵火犯;秘密日记被凶暴的朱刹胚抄走;“海军男”抓伤朱刹胚后消失不见……为抚慰小阿妹受伤的心,伟义连夜寻回了“海军男”。此时的他虽初尝爱情的甜蜜,可落入虎口的秘密日记依然让他和老巴如鲠在喉。这时,他被人算计而在改选班长投票中意外落败。愤懑之下,伟义暴打孙鸿吉,并称病躲在家里。困窘中,杨老师的家访让他鼓足勇气回到学校,并在妈妈的帮助下,重新面对现实……故事的最后,老巴的秘密日记终于失而复得,老巴一家转危为安。可是,王建生蓄意安排的纵火案真相大白,他头顶救火英雄的光环消失殆尽,小阿妹张靓也因误解伟义远他而去。一路走来,伟义收获了友情,却失落了青涩、朦胧的爱情。可是,他自始至终一往无前,无怨无悔。

 对于小说的把握,我觉得借用著名评论家李学斌的话语会更好:《小青春》写上海故事,不仅仅因为写的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一群十四五岁少男、少女的青春记忆、青涩爱情,还因为与那迷乱时代“非常态”的社会生态、“异质化”的人际关系相比,这些半大孩子在社会风潮面前显得如此渺小而无助。可就是他们,却以单薄的肩膀,孱弱的力量,本能而又执著的信念,坚守着生活中的道义和情感,追索着生命中的正义和良知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他们的青春唯其小,唯其率性、坦诚,才一往无前,无怨无悔;唯其小,唯其热忱、勇毅,才无私无畏,弥足珍贵。

写作图画书《我是花木兰》的动力,来自对这个人物由衷的爱。只是,真要落笔写被很多人诠释过的,存留心灵深处多少年的人,是一个挑战。

写作短短的数千字,我花了很长时间,我曾找了一百个小孩子,请他们说说心目中的花木兰。我还去荒漠、古战场、山川,寻找花木兰参军上战场的豪气、荣誉和气节。也在那无限空旷的地方,看飞鸟的影子、浮动的云彩、古战场边的小花小草。女孩成长的无限可能性、丰富性,如霹雳一般在我脑海里闪亮,一个少女的美丽特质和天性,不因为战争而湮灭。我仿佛触摸到花木兰令人心颤的气息,对女性性别的深爱和自豪,也让我确定了《我是花木兰》的写作主旨:有美的视角、心的痕迹、亮的方向。

我的写作在持续,我觉得作家是文学作品的创造者。可是世界走得太快了,是的,整个世界都在紧赶快跑,突突地过去,生活也在改观,虽然有些传统在消失,但文学是有使命的,要知道时代的好,也要知道时代的缺陷。文学要焕发静和美,是反思,是定力。一个作家要有安详而宽容的心,像陈伯吹老先生那样拥有风范。

陈伯吹先生提出,要为小孩子写大作品。儿童文学要对人类美好天性捍卫,对儿童内心不懈探索。孩子们的精神生活会刻上时代特征,会有漂浮的模糊,懵懂的感觉,但他们绝不简单,他们的心灵是柔软的。好的童书有向善的美德做支撑,能让他们不仅证实自己、接受自己,还认可社会、热爱人生。

对于儿童文学,美,是没有极限的。儿童文学的理想和其他的艺术门类是一样的:运用多种艺术创新,以美作为契入口,提升作品的艺术魅力和思想魅力。一本小小的可爱的文学书,文字始终充满灵性,不仅仅是有趣,而且是有力量的,它可以激发孩子的爱美之心,也包含一些美好的人性。

儿童文学的表达可以是浅显的,但文学内核不能缺失,要做到理性在闪光,感情充满张力,才能深入人心、永远动人,而不至于昙花一现。文学中的核心是语言、人文内涵和想象力,文学想象是很美好的东西,有了它常常能飞翔起来。儿童文学要有宽泛的视野和目光,作品的艺术表现不能单一。好作品仿佛天空,有自由的大空间,有蓝天白云,也有月影星光,有狂风和阴霾,也有风雨过后的彩虹,四季轮转,就像人生,色彩永远微妙,有更多的变幻和不可预料才符合艺术的特性。

我不敢说文学能改变社会、改变人心,但文学会影响社会、影响人心,能用纯美、自在、高尚、浪漫的儿童文学,带领孩子高高地飞,作家自己首先要成为一本厚实、高贵、传奇的大书。值得庆幸的是,如今的时代,好作家和好作品不会被淹没。但立志写作精品,还得老老实实爬格子,而不是跳格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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